草原上的故事：草原纪事

草原上的故事：草原纪事

　　当年，我们被“知青”从城里下乡时，年龄在十七岁左右。下乡的地方是个牧区，草原茂盛辽阔，天空湛蓝高远，正好抒发青春的活力和青葱的郁闷;天空和草地之间，苍鹰自由自在地飞翔，正像我们那些不成熟的理想。

　　我躺在柔软无比的草原上，舒适得像儿时躺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是一种由青草尖初触肌肤的酥痒，而后沿神经深及五脏六腑无比惬意的感觉。我们或领着小狗，在美丽的草地上追逐着小羊嘻戏，或逗弄两头小牛在草原上角斗撒欢儿，或嘬起嘴伸向水里，像小马驹似的吸吮着甘甜的泉水;要么小心翼翼地骑牛，要么忐忑着学骑马;无拘无束地释放着青年人的剩余精力和懵懂的热情。

　　牧区流传着一句民谚：羊跟着水草走，狼跟着羊群走。我们下乡的牧区就时常有牛羊被狼咬死或被叼走的事件发生。当地牧民厌恶狼不亚于厌恶“阶级敌人”。村领导自然十分重视打狼工作，它关系到牛羊的存栏数量，这也是领导的政绩。于是，村里每年都要组织一次兴师动众，声势浩大的打狼赶狼活动。赶狼打狼要挑村里最好的马，要选最棒的骑手和有经验的猎手。每个打狼的人最少要配备两匹马，村里给他们记最高的工分。

　　羊将草原当作乐园，狼将草原当作餐厅，因为在这个餐厅里，狼除了偷袭羊，我们常能看到作为猎手的狼与野兔子或草原鼠之间的斗智斗勇，当然胜利者往往是聪明的狼，原因很简单，野兔和草原鼠是狼的主食。素食的牛羊兔们恐怕永远也无法感知肉食狼们的智慧。

　　村里的打狼队伍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发了，他们在狼经常出没的区域驱马挥鞭，鸣放猎枪，大呼小叫地将大狼赶出数十公里以外，或在接力追赶的途中将跑得疲惫不堪的狼用粗皮鞭打死或被猎手击毙。尔后，有经验的人就去寻找狼窝，掏狼崽子。最后，按照每组或每人掏出和打死狼的数量，评出大队级、公社级或县级的打狼模范。

　　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打狼，已经形成了制度，因为打狼关系到牛羊的多寡，也关系到村民们每一个工分的价值。谁知，有一年刚入夏，草原鼠肆无忌惮地从地底下将草根咬断，并将打洞掏出的土，覆盖在草地上，一堆一堆的土压在青草上，让草无法伸展生长，仿佛是草原得了皮肤病。野兔子随处可见，草原上的草也被野兔子啃食得像癞痢头似的。于是，人们眼看着村里的牲畜疲瘦得无精打采而显得无奈，谁都知道这将预示着灾年的到来。

　　村领导也预感到事态的严重，严肃地召开全村大会，先批判了村里的几个“地富反坏右”分子，而后郑重其事地要求每家至少要养一只狗，并说这是政治任务。于是，家家户户都养起了狗，还有一家养数只的，“知青”们也养了一只。由此，村子里也就增添了许多热闹，草原上，一群各色各样的狗听到主人的号令，个个奋勇向前，人的喊声和狗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前面野兔子逃生，中间一群狗猛追，后面一堆人督战，浩荡的场面，那是相当地壮观。“知青”食堂的伙食，因此也改善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一年的秋天，村里没有割下多少草。因为干草储备不足，冬天又遇上了一场暴风雪，村里的羊因冻饿死了很多。我们这些干了一年活的年轻力壮的“知青”们，村里会计公布当年账目时，每人都倒欠着队上几十块钱。

　　草原上空飘来一朵云，像是天的一声叹息。没有了狼的草原，牛羊、野兔和鼠可以无虑地增长，无序地在草原上满足着它们的食欲。所有的事都将注定被自然生态所证明，草原上的那些事，似乎在演绎着自然的法则。那时，我们这些被冠之以“知识青年”的人，实在不知这就是破坏了大自然环环相扣和相克相生的规律，而恶果恰恰是人自己造成的。

　　培根说：“要命令自然，首先要服从自然。”回想知青时期草原上的那些事，恰是对培根先生这句名言的最好诠释。

　　【本文作者：李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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