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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艰苦岁月的回忆故事:父亲的山梁父亲的井

时间: 晓晴1082 分享

  编者按:父亲在平峰梁上度过艰苦的一生,作者把父亲生活记忆写成文字,下面我们来看看《父亲的山梁父亲的井》这个故事吧!

  宁夏最南端接壤甘肃的地方有座山峰叫平峰梁。平峰梁山高坡陡,四面是由低向高一直爬坡行走。

  平峰梁山顶有一座团庄堡子,两座碉堡。风水先生说那中间的团庄堡子是一方大印,而两边的碉堡是保印的将军。从远处看,那座团庄堡子的确像一方大印,方方正正盖在山梁上,那两座碉堡也确像两个护卫将军,稳稳地镇守、护佑着一方平安。

  平峰山梁上有一道东北通向西南的深豁岘,凡翻越平峰梁的人只能从这道豁岘经过。豁岘里有眼水井,水很旺却无名。这眼水井像一位世纪老人,历史地见证着平峰梁的百年沧桑,真实地保存着平峰梁早被尘封了的最初记忆,无声地诉说着平峰梁悲悲喜喜的故事。她很想大声纠正但又无力纠正那些无知者甚至官方“正史”对平峰梁诸多的不实传说和错谬记载……

  现在已基本无人知晓平峰梁由谁人最初定居开拓,可她知道;曾经有多少人饮用她的甜水也靠她的甜水养活,而如今居住在平峰梁上的所有人,已经饮用上自治区重点项目、宁夏中南部城乡饮水安全西吉受水区项目——从固原原州区贺家湾水库及中庄水库饮水工程的自来水,连前几年从她脚下的萧堡子沟压上来的自来水也已都不用了而把她早早忘却;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追问当初是谁开掘了她,可她知道,而且对当初开掘她的两个“特殊人物”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百年沧桑,弹指一挥间。她虽没有名字(因在后来的供销社院子里,姑且叫“商店井”吧)但是曾经,她被多少人几乎像记挂母亲一般天天都挂在嘴上、记在心里……可如今,她已被冰冷肮脏的建筑垃圾填埋,她已被彻底封埋遗忘在阴暗的水泥地下,几乎连曾经离不开她的人也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题记

  父亲与平峰梁上的那眼井

  平峰梁上的那眼井,即使现在平峰梁上最年长的老人,也绝对不知道她究竟挖自何年何月,由何人所挖,但是井知道她自己出生的时间。由于她经历了那次震惊世界的巨大事件——海原大地震,便让她记住了那个特殊的年份:民国九年即公元1920年。那时她诞生才几个月,但是真真确确经历了那场永难忘怀的特大灾难。

  在我幼小和长大后的记忆里,父亲曾不止一次地说起过那眼井。记得父亲曾说,那口井是他和他二哥即我的二伯父两个耍着挖的,当时并没有想到能挖出水来,完全是胡耍着耍开的。

  父亲兄妹五人,两个哥哥,一个姐,一个妹妹。父亲在弟兄中最小,排行老三。大爹名讳维新,属猴,比我父亲整整大十一岁,已娶了我大妈生了两个孩子。大姑出嫁给坝上刘家,二伯父比我父亲大两三岁,因少亡(民间把没成家或成了家而未生儿育女的人死去都叫少亡),无有儿女,我们既没见过也无感情,自然就不记他的年龄属相和名讳了。小姑比我父亲小两岁,在家既帮我奶奶干活又帮大妈看孩子。过去的民间,人们只记得自己的属相和出生的农历日子,大多不知道具体年份。后来有了民国,就记得民国纪年了,如把发生海原大地震的1920年就叫做民国九年。但我父亲出生时民国还没有建立,属清朝末年,偏僻的农村人,不知道出生年份实属正常。我父亲名讳维国,在世时一直没有说他出生于哪一年,只说他属羊,农历正月二十六的生日。他去世于1979年农历二月,去世时虚岁73,查万年历72年前的丁未羊是公元1907年。我这里推算这个年份,明确这个年份,对确定平峰山梁上的那口水井的具体诞生时间很有意义。

  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和亲戚、和家人聊天时常说,那口井是他和他二哥两个毛头娃娃玩耍着挖开的。当时,平峰梁没有名字,就那么一个大豁岘,没有其他人家居住。大概在两三年或四五年前,我的爷爷奶奶带着他们从甘肃静宁威戎的一个叫尤雷家的村庄逃荒逃难来到平峰山梁上,感觉这道梁山高坡陡没有一家人居住,也很少有人经过,住在这儿僻静好生存,就在豁岘南边陡坡下挖了两只崖窑盘了炕住下来了。当时山上没水,也没有树,他们就顺着东北山坡下去到山下的沟里挖个水泉担水吃,大多是他和我二伯父、小姑抬水吃。天晴时虽路远坡陡但路是干的还好走,一旦下了雨山高路滑的,抬一桶或担一担水就很费劲,常常是把水抬到家就只剩小半桶了;有时候不小心滑倒,木桶不是摔烂了就是滚到沟底、滚到山下边去了。如果是用瓦罐抬或者担水,那就一下摔得碎碎的了。因为这没少挨大人的打。

  大约是民国九年夏天的一天,正午吃过饭,大人都缓午觉了,他们两个没瞌睡,就在门外的平摊摊上用铲子挖着玩,玩着玩着他猛然想到前几天因下雨路滑,担水时摔烂的水桶,修补了好长时间才修补得不漏水,为什么不在门摊上挖一眼井,啥时吃水啥时就在跟前吊上来,不用跑那么远的冤枉路,也少挨大人的打。想到这,父亲就给二伯父说:“二哥,曹两个在这挖个井。”二伯父说:“这么高的山,能挖出来水吗?”父亲说:“听老人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水是跟山走的,挖出挖不出曹挖着试,万一挖出来呢?”于是,他就和二伯父两个挖起来。等大人缓起觉,他们两个已经挖了三四尺深了。爷爷出来看他们整得满身是土的,问:“钮(你们)两个不缓午觉,在门摊上挖这么深的坑着整操啥着哩?”父亲说:“我和我二哥挖井着呢。”爷爷怀疑:“钮两个碎龟儿子能挖成个井,能挖出水来?”父亲说:“敖(我们)挖着耍么,挖不出水了再填了,挖出水了就不到下沟里担了。”爷爷看他们两个向下钻了个人能下去的直直的洞,就说:“这两个碎怂还真像挖井的样子,吊土时绑牢绳子,别叫绳子断了掉下去把人砸了。”

  从这天开始,父亲和我二伯父就利用中午缓觉时间和下雨不能在地里干活的时间挖井。两个轮流在下边用铲子挖,在上边用筐(yan)子吊,不知不觉挖了几丈深了。

  有一天中午午觉快缓起的时候,一个白胡子老人腰里背着个鞭杆从东边的下沟里上来,走到他们跟前拄着鞭杆停下歇缓,说:“哎!这两个娃娃在立千年的功德着哩,这里是一个万人穴么,钮把这口井打成,以后四路八线的人就都到这里来了,过几年这里就是一个大集市了。”父亲说当年他也就十二三岁,二伯父也就十五六岁,他们不懂万人穴是个啥东西,只听说这个白胡子老人人们都叫他范先生,是下沟里有名的人物,能掐会算,精通阴阳八卦堪舆之术。自从白胡子老人说了之后,他们两个挖得更起劲了。

  井越挖越深,往上吊土却越来越吃力。两三丈深的时候,他们两个还能用手一点一点扯上来。挖到四五丈深时,已经扯不动了,他们就用冰筋根搓了绳子,找来四根粗木棒,在井口两边绑载了两根叉子,找来一根较直的木椽用刃子刮掉皮,绑在叉子上,吊土时就把碎背篼或小筐子的吊绳放在粗椽上面,搭在肩膀上,背过身子双手缠上吊绳撅爬屁眼往上拉。曾几次拉断绳子,装土的背篼筐子掉下去把井里的人都打晕了。挖到十一二丈深的时候,井里的土越来越湿,凡从下沟翻梁去新齐坝赶集路过的人都说,这两个娃娃能打出水来,他们两个挖的心劲就更大了。井里的土成湿泥了,挖一小铁锨都很费劲,装一小铁锨都重得拉断气。挖到十三四丈深的时候,脚底下感觉有水了,烂泥别(biá)跐的,父亲与二伯父两个高兴闷了。

  第二天下到井底,已经淀(dīng)了半脚面水。他把这事告诉了我爷爷,我爷爷也高兴得说:“这两个龟儿子还真要挖出水来了。你先尝尝水是苦的还是咸(hán)的,如果水太苦太咸人不能吃,只能饮牲口,钮还得在下沟里担水吃。”父亲握手舀了些水用舌头舔着一尝,水是甜的,没有一点苦和咸的味道。爷爷说:“看来钮两个碎子子子还真有不担水的命哩。”就安顿说:“看样子水快出来了,再不要往下猛挖了,一点一点慢慢挖;感觉有水往出渗了,就稍微往下挖挖,不要再挖了,再挖,渗水大了,就会把下边涮空,井就涮塌了。这时候,钮就把井底旋个锅的形状,把锅底和四周杵实踩光,上来等两天看,如果能蓄上水、水桶能吃满了,就不再挖了;如果水桶还吃不满,就再往下挖挖。不要让水积得太多,积得太多就把井泡塌了。”

  搁天一大早,父亲有点等不及地把水桶吊下去打水,吊上来一看,吊了半桶水,再吊着试,还是半桶,看来水还不旺。父亲下到井里,用马勺把水舀着刮到桶子里,二伯父在上边吊着倒光。父亲又往深里挖了一尺来深,能感觉出渗水多起来了,就慢慢挖着旋了个锅底的形状,把土铲着刮干净,他就在下边用脚底把锅底锅边踩、蹬瓷实,用脚掌、手掌、拳头把井的半帮帮子(井壁)连蹬带拍带砸地砸了一人高,就上来。把井口周围铲着收拾干净,找来粗棍棍搭在井边上,折了一抱抱湿梢子苫在上边,弟兄俩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三天早晨睡醒,父亲和二伯父两个提上大木桶走到井边,揭过湿梢子,扔过粗棍棍,把绳子绾在桶梁上,心急火燎地把桶放下去打水。还正在往下送绳子,猛听得“嗵”地响了一声,他们赶快把头伸到井边往下看咋回事,只看见井里的水在打圈圈,却看不见桶子的影子,他们两个就赶快你一把我一把使劲往上扯井绳,却重得只能扯起一点点。两个轮换着把吃奶的劲都用上,才好不容易把桶子扯到井边。一看满满的清亮亮的一桶水,一个使劲攥着绳子,一个爬下赶快提住桶梁,连拉带提合作着把水桶提出井,各用一只手把水提进院子,高兴得大呼小叫:“井里水饱得很,水桶放下去一咣嗤(一下子)就打了满满一桶,挣得敖两个差点吊不上来了。”我奶奶说:“钮两个在下沟里担水担害怕了,这一下再不到深沟里担水吃了。可是钮两个一定要注意着,吊不上来吊半桶,千万小心连人带桶子掉下去。”

  为了防止把人或者羊牲口掉下去,父亲和二伯父就自己学着做了一个井盖,泥了井台,不吊水的时候把盖子盖上;为了吊水省力,他们又在井口一边用胡基垒了一个土墩,在土墩中间泥了一根胳臂粗的直杠子,吊水时把绳子搭在直杠子上,脚蹬在井台边上往上扽,吊水就轻松多了,一桶水一个人虽吃力也能拉上来。打了井,吃水再不到下沟里去担了,父亲、二伯父也就和大伯父一起去给别人家帮工了。

  哪能知道,到冬天农历十一月初七晚上,发生了一场灾难性的地震,窑被震塌了,我的大妈和大妈的两个孩子压死在窑里,奶奶和小姑幸免于难。我的爷爷给别人家去说媒,压死在李家湾的油坊里,直到第二年土消了才挖出尸身。

  平峰梁上的窑洞摇塌了,没地方住了,加上大妈和她的孩子被压死,大爹伤心地带着一家人搬离平峰梁到蒿蒿川,又几经搬迁,十多年后定居在平峰梁北边炸山梁下边的萧堡子沟。萧堡子沟因从南边搬来的萧家,生活较为富裕,快解放的前几年为了防土匪抢掠叫我父亲打了堡子而得的名。

  我们家虽搬离了平峰梁,但因那口水井没受地震影响,不但完好无损,而且水饱且甜,不久就有人家搬到山上居住。后来居住的人越来越多了,到新齐坝赶集的人越来越少,反而都喜欢爬到这座山梁上去热闹。于是,新齐坝的集市立不下去了,就搬到了平峰梁上。大概这时候平峰梁的豁岘已被住户用挖窑的窑土填出来的街道(当时应是两边住户的门摊)在当豁岘,人们便把这座无名的山梁起名平峰梁了。

  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平峰梁已经很有规模了,不仅普通住户越来越多,而且一些殷实的大户如野狐岔尹家也到山上盖了房修了院。集市也越来越大,东南西北四路八线甚至几十里外的人都愿意爬坡来到这里赶集,成了四里八乡的大集镇。

  为了使集镇更像个集镇,也为了使集镇更加聚气,懂风水的人建议在豁岘的两头各筑一个碉堡,以挡住北边来的煞气,也防止把集镇上的才气从南边漏掉,住在集镇上的大户带头出资,在豁岘的两边各打了一个碉堡。

  那时候,豁岘里就这一口井,不管住户还是赶路赶集的人,都靠这口水井饮用。住得人多了尤其有钱的大户人家住得多了,土匪也常来山上抢劫。为了保护财产,大户人家出钱在南山山顶打了一座团庄堡子,设置了民防,有了乡公所。

  民国25年农历八月(1936年10月)红军经过平峰梁时,贺龙、邓小平等红军将领都住在平峰梁上,喝了几天这口井里的水。民国三十一年即1942年西吉建县之年,在平峰东南山腰修建了一所气势宏伟、结构紧凑的四合院式学校——平峰小学,开创了平峰办学的新纪元。后来设立了平峰镇,在豁岘东北边碉堡旁修建了两层戏楼,镇管所、邮政所、商店等相继设立,平峰梁热闹空前,繁盛空前。

  居住生活在平峰梁上的人越来越多,喝平峰梁上父亲挖的那口水井水的人越来越多。是那口水井,养育了当年生活在平峰梁上的所有人。如今,父亲挖的那口水井已被填埋,人们大都忘记了她的辉煌的过去。父亲的那口水井,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和记忆,但她永远不会淡出父亲以及他的平峰梁的历史。

  父亲带平峰红军会师将台堡

  父亲曾给我们讲过他见红军和带红军到将台堡的故事:

  民国25年(公元1936年)秋天,地里的莜麦等庄家都收割完了,莜麦码码码满地里。一天,集市上跟集的人都悄悄议论,有南里上来的红军将要经过平峰梁了,国民党军队在后勾子追着,怕是要有一场恶仗打呢。当时都只是听说红军是爱护老百姓的军队,但究竟是啥样子,谁也都没见过。一些大户人家听到消息,已经开始把家里贵重的东西藏的藏,转移的转移了。

  过了两天,大概晌午时分,隆隆的吼声从山梁上响过来了,响声像打雷又像空磨子吼。大家都没听过这声音,都有点害怕。一会儿,从南半个山梁上飞来了一个像老鹰一样的东西,大得很,轰隆隆的,吼声越来越大,震得地皮子哗啦啦地抖哩。人都不知道这么大的会飞的东西是个啥东西,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盯着那个白亮亮的“鹰”看,只见那只“鹰”擦着平峰山头上来,顺着沙家洼梁皮向北飞行。刚飞过李家湾豁岘,又折了回来,在沙洼梁、平峰梁上来来去去盘旋了三四个圈圈,猛然在沙洼梁上向下一冲,像驴巴粪一样巴下来一个大得很的黑疙瘩,从半空中掉下来掉到沙洼梁上,“咚”的一声,一道巨大的土浪“唰”地冲向半天云里。

  “臧不得了了,这狗日的扔(er)炸弹了!”看到的人都惊呼着,也不知道躲藏。那只“鹰”扔了一个炸弹,又在山头上转了一个圈儿,吼声吼过平峰南梁慢慢听不见了。我们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和半大的娃娃奔跑到发生巨响的地方一看,我的个咣咣,炸了大涝坝大的一个坑,把泥土冲了几十丈远。有信息灵便的人说,这是国民党的飞机,追着炸红军哩。还没见红军来的影子,这狗日的鼻子尖得很,倒提前来了,想先给红军一个下马威,看你红军还敢来敢逗留不。从这天扔了炸弹起,飞机几乎每一天来一次,有时候早晨,有时候午后,有时候晌午会(下午四五点)。

  这样议论了两三天,山上真的来了红军。先见到红军的人一边大喊“红军上来了,快跑!”一边奔跑着东躲西藏。红军看见有人跑,就在后边大喊:“乡亲们,不要怕,我们是红军,是共产党的队伍,是保护老百姓、为老百姓打天下的队伍。”胆大的、见过国民党兵的人或躲到墙下或站在树后观望。原以为红军红军,都是些戴红帽子穿红衣裳的兵,谁知道他们都穿着新旧不一的灰布衣服,颜色深灰浅灰不大一致,帽子上别着红五角星,衣服领子两边缝着红领章,腿子上打着裹腿,个个脸上虽然有些疲乏但都很精神,好多还是嫩森森的娃娃,还有大女子。他们来到街上既不进住户的家门,也不进店铺,而是把背的行李整齐地放在空闲的墙根下,有的开始往墙上刷标语,有的向住户借扫帚笤帚铁锨打扫街道,有的经住户同意进了院子扫院子,有的问哪里取水。知道山上只有一口井,他们问还可在哪里打上水?就借了住户的水桶水担,三三五五顺着东坡下去,到我们上湾的沟里担水。

  住户们看见红军又亲热又勤快,还不扰民,都不忍心让他们住在外边,家家户户就把红军叫进家门,住处宽展的就腾住处,住处窄扁的就把门板卸下来,有木板的把木板抬出来,支在空窑里或者窑亮子下边的院子里。红军们在每一家唱着歌出出进进,“大爷”“大娘”“大嫂”甜甜地叫着,像一家人一样亲切快乐。他们把老百姓痛恨的几个土豪抓起来进行批斗。晚上他们组织住户开会讲红军的主张,讲革命的道理,动员穷苦大众打土豪分田地,建设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公平新社会;白天他们就到地里和穷苦农民一起劳动,满山的欢声笑语。

  这样过了两三天,一天中午缓起时间不长,远远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又上来了,一会儿,一架大飞机擦着平峰南梁的梁皮又飞过来了,在沙洼梁、炸山梁上绕圈子。在地里干活的红军高声喊着:“乡亲们,快趴下!赶快躲到埂子下或者钻到粮食码码里躲起来!”红军们跑着喊着拉着地里干活的人跑的跑趴的趴,有的端起枪准备射击。飞机在平峰山梁上绕了两三圈,看着要生事的样子,气势汹汹的,飞走了又飞回来,飞得很低,眼看着要撞上山上的堡子了,又一个转身,在沙洼梁、炸山梁上盘旋了一圈,快飞到平峰梁豁岘碉堡上边的时候一个俯冲,冒着黑烟扔下一个很大的黑东西,红军赶快喊:“飞机扔炸弹了,赶快卧倒!”在平峰梁顶上的红军、豁岘堡子上的红军哒哒哒地向着飞机开枪射击。这时“咚”的一声,上街道靠近碉堡的地方泥土冲上了半天空,一条狗吱吱吱叫着从上街道跑下来,肠子炸出来曳了一两丈长。

  飞机扔下炸弹冒着黑烟飞走了,从堡子里跑出来几十个红军把炸弹炸的大坑包围起来,一会出来了一个大个子、很魁梧的红军,像是一个领导,在坑边上绕着看。那天正好有集,跟集的人走得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正坐在下街道戏台子底下浪闲,看见飞机扔下炸弹炸了涝坝大的坑,都想上去看又不敢去看。父亲说,那几天我都在街上,我当时虚岁三十的样子,年轻胆大,就提着拾粪筐子,拿着拾粪小铁锨,假装着去拾粪,从下街往上街走。走到那个弹坑旁边,也不敢正眼看,边走边用斜眼偷看,看见堡子根底下,几十个士兵围着弹坑,一个腰里系着皮带、别着盒子枪、长得很魁梧的大个子红军,脸色很沉重地绕着弹坑转圈子。父亲说他远离弹坑慢慢走过去,走到豁岘那头又折回,慢慢往下走,看见从碉堡门里又走出来了一个小个子红军,走到大个子跟前说了几句啥话,跟着大个子红军绕弹坑转了一圈,就一起走进碉堡,其他红军也进了碉堡,堡门被迅速闭上,门外两个兵站着岗哨。看见弹坑边没红军了,他才敢靠近弹坑,街上的老汉娃娃也都慢慢溜到弹坑跟前观看。“我的咣咣,这么大的个大坑,大坑在堡子门口,把大半个街道炸着堵上了。如果再往前扔上四五尺,就把碉堡也炸飞了,里边的红军首长怕就都被炸了,好险啦!”看的人悄悄议论。看着飞机飞走了,山上干活的人和红军又都一起干活。

  第二天,有消息说,国民党的军队从静宁那边追上来了,离平峰梁只有三四十里路了。有人说,红军和国民党军队要在平峰梁上打仗了;有人说红军要撤走了,听说要到陕北去,现在要到将台堡兴隆镇与红军大部队会师。红军在寻找熟悉到将台路的人。父亲说他自十二岁就出外打堡子,跑遍了周围一二百里的山山洼洼,人都说让我给红军带路最合适。当时家里就没二亩地,种的粮食只剩半亩洋芋还在地里,也没人叫着打堡子,给旁人帮工可干可不干,他也正想多了解了解红军,就答应给红军带路。在炸弹坑边转着看的那个首长问他,“到将台堡哪条路好走又最近?”父亲说,要说好走,就要沿着梁上的大路走,大概要一百二三十里路,快快走也要整整一天多的时间;如果走近路,从这下河里下去顺河走,只有五六十里路,大半天时间就走到了,就是路不好走,不能骑马。首长说,“那就走近路,你给咱们带路,带到将台堡,如果家里人同意,你也想跟我们一起去当红军,我就带你走,一起打鬼子去”。

  本来打算第二天走,有消息说国民党军队快赶上来了,不足二十里地了,红军就都打起背包,收拾好东西,把街道、家家户户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吃过午饭就开拔了。红军与百姓一起吃住了几天时间,都有了感情,老人们拉着红军的手,舍不得让他们走,眼泪哗哗的。红军“大爷”“大娘”亲热地叫着安慰说:“我们要去抗日,打日本鬼子,把鬼子们赶出中国我们还会回来的。大家要团结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做自己的主人。我们已经镇压了地主恶霸,那些地主豪绅们如果再敢欺负你们,你们就和他们斗争。”红军边说着边排起队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我在前边领路,部队长蛇一样从平峰梁顺着坡下来,从我们的对面子河边往下走,一直沿着沟到民和,到王民过了烂泥河,上了王民的山梁,顺梁毛家沟下去过了河就是将台。早到将台的红军看见我们这边的红军从山上下来了,都高喊着往山上跑着迎接;这边山上的红军高兴地呼喊着往下跑,半道山梁,整个将台川,人山人海,一篇欢呼声。

  把红军领到的第二天,红军在将台堡召开了会师大会,就相继开拔往北走了。要跟红军一起走,那个首长找到我说,“老乡,我不能带你走了,要你回去当农会主席,组织农民起来闹革命。你们平峰镇的人民都很好,都能支持红军,我们很感谢,但刚刚几天,农民还没动员起来,革命觉悟都还不高,你要回去好好发挥作用,把大家动员组织起来,成立农会,你的担子并不比我们轻啊!”我父亲还要争取跟着走,那首长说:“你已经是共产党在地方的小领导了,要服从革命分配啊。回去赶快把农会组织起来。”说完和他握了手,就挥手走了。我觉着(geche)红军不带我走,眼泪在眼窝里打转转,硬是忍着没流下来,就回头一路小跑回来了。

  回到村口,碰见一个老人拉我到偏僻的地方说,“你赶快躲起来吧,你刚带红军走了,乡公所的人就到你家抓你去了,没找着你,让家人等你回来把你送到乡公所来。你赶快出去躲去吧,不然叫他们抓着,恐怕就没命了。”我悄悄回家拿上打堡子的葽镢和五尺棍,赶快从家里出来,刚走过豁岘,乡公所领着人又冲进了家里抓人,幸亏我在老人通风报信下得以逃脱。这一出去,我就大半年没敢回家。不要说办农会,当农会主席,就是正常的回家都不可能。

  父亲的平峰梁

  看到这个题目,一定会有人问:你这话说的,平峰梁怎么会是你父亲的呢?

  您别不信,我先大致说三个方面,您自己来判断平峰梁是不是我父亲的。

  第一,平峰梁上最早居住的人家是我们家,是我父亲打了那眼井,平峰梁上才慢慢有人居住,才有了后来的发展和今天的繁荣,难道不可以说平峰梁是我父亲的?第二,父亲是个打堡子的“工头”,他大半辈子在西吉、隆德、静宁、会宁等方圆一二百里范围内打过无数堡子,平峰山梁上团庄堡子两边的那两座碉堡,就是解放前曹乡长请我父亲拴葽架椽打的,到现在那堡子还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平峰的山头上,这还不能证明是我父亲的平峰梁吗?第三,父亲大半生都给私家打堡子打庄院,在他人生的晚年,才做了一项为公家干的最有意义最有价值也最让他自豪的工程——在山梁的陡坡上架椽拴葽打了平峰粮库,成了当时乃至今后二三十年间平峰梁上一道很美的风景,这难道不能充分证明平峰梁是我父亲的平峰梁吗?

  父亲十岁左右就跟着我的爷爷奶奶由南而北逃荒要饭一二百里路,爬上周围最高的山梁,在他的父亲和大哥我的爷爷和大伯父刨挖的湿窑洞里安下身子,跟着我的爷爷伯父挖出炕大的地块,撒上能快长能救命的菜籽,开出一溜溜磨盘宽的陡地,撒上养家糊口的粮食种子,一边给别人家帮工混肚子,一边期盼着种子发芽,日子也就这样生根发芽。起初,平峰梁只有或长或短的草,几乎没有树,哪怕是柳树榆树或者杏树。父亲就和我的爷爷伯父们在给远远的村庄里的人家干活返回时候,向人家要着砍上一节湿棍拿回来栽在庄园周围,或者在别人家园子里,在回来的路上,碰上杏核桃核之类捡上装回家埋在地埂埂上,水渠边上,父亲和二伯父不时把从下沟里抬或者担上来的珍贵的水浇上一碗半马勺。第二年开春他们都发芽了,长叶了,长躯干了,一棵幼小的柳树或者杏树开始慢慢生长。两三年之后,柳树在门埂子边上、门前的水渠边上由一棵两棵站成了一排、两排,个头也超过了大人,给山梁增加了一道勃发的风景,夏天已能给人撑出伞盖一般大的阴凉,遮挡日头毒辣辣的暴晒。杏树在地埂或小园子里这里几株,那里几棵,零散而不规则地长着,有的在春天开始开花,给山梁增添了一种热闹的颜色,使山梁焕发出另一种生气。寂寞荒凉的山上有了人气,孤独困难的一家子人活得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大概是父亲和二伯父抬水担水太吃力太辛苦,才想到在家门口挖一口井,以减少在下沟里抬水担水的辛苦。当年的两个毛头孩子玩耍着挖井,居然真挖开了一口水又甜又饱的井,使一架无人居住的高高山梁上渐渐住上了越来越多的人家,使一道深深豁岘居然成了四路八线的人都愿意爬上去跟集赶热闹的繁盛不衰的集市,使无人居住的山梁居然成了一级政府机构所在地。这些都是父亲挖井时不会想到的。他俩当时挖井就是为了解决家里人的吃水问题,说穿了就是不让自己再吃力地去抬水担水,而一旦把井挖成,就远远超出他俩当初挖井的想象和意义,更没有估量出井的后期价值。如果说,是我们家第一个开启了在平峰梁现代人居住的新纪元的话,可以说是我的父亲我的二伯父因为挖开一口水源不枯的水井而带来了平峰梁的现代文明。从这个意义上说,平峰梁是父亲的梁不为过吧!

  民国九年的海原大地震虽然给我们家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使我们家搬离了这个自己亲手创造、让人难以割离但又使一个完整兴旺的家破碎得让人伤心得不得不逃离的寓身之所,先后多次寄居到异地他湾,但父亲伯父们还是每隔几天要到这座山梁上赶集购买交易生活必需品甚至了解各种谋生信息。

  搬离平峰梁之后,父亲走南闯北,给人家打堡子出苦力讨生活,逐渐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手艺人——架椽拴葽打堡子的师傅,在方圆一二百里的山梁村庄打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堡子,在那个特定的土匪猖獗的慌乱的年月,为保一户或一方平安,发挥了他特有的技能,做出了他应有的贡献,也创造了在那个时代不算什么,而在现在看来是一种独特的文化——堡子文化。

  父亲万万没有想到,在搬离平峰梁二十多年之后,大约解放前两年,时任平峰乡乡长的曹乡长,屈驾请他在平峰梁团庄堡子两边的山梁上打两座碉堡。很显然,他筑这两座碉堡是想像老百姓防土匪一样高高地观察和防范共产党的部队。打堡子是父亲的老本行,驾轻就熟,父亲欣然应允。

  这时我们家早定居在萧堡子沟炸山梁下边的一道地埂下,离平峰梁就二三里路,父亲一大早起来喝完茶展脚就到。父亲拿上他的五尺棍,腰里别上他拴葽的小葽镢,到平峰南梁上,按照曹乡长的要求,叫阴阳先生搭罗盘定方位划线,举行了隆重的奠基仪式,指挥几十个民工挖了两丈多宽、一丈多深的大壕,就结结实实一层层把地基筑上来,筑到离地面两三尺的时候,重新放好线,按线里外架椽填土筑墙打堡子。打了大半年时间,两座四四方方高矮不同的碉堡就伫立在山梁,俨然是平峰梁上站立的两个岗哨,将山的四面尽收眼底,护卫着平峰的一方平安,与团庄堡子一起构成了平峰山梁上的一道优美风景。可曹乡长哪里料到,碉堡打成不到两年,他也没能阻挡住共产党解放平峰梁的气势,他却在平峰解放的巨大气势下一溜烟跑了。

  一晃又过去了二十多年,我们家因庄院里的后崖窑被洪水冲塌,三四丈高的后崖背被冲成了一个大水渠,一下雨山上的雨水就从这个水渠流下从院里流出,天晴的日子,生产队或者邻居家的羊也经常从那道渠里下去,进到我家的院子里。这样的庄院自然是再无法居住下去,我们就申请打新院搬到了炸山梁的半山腰。

  1975年的春天,山上的草都没长出几棵,光秃秃的。家里的回销粮(也叫供应粮)不够吃,糊糊汤经常是喝了上顿没下顿,父亲被饿得忍不住常在磨翅缝里用细铁丝扣一点点带麸皮的面,放在喝茶罐里熬开喝。我们为父亲能不能撑到新粮下来而担心,他毕竟是接近七十岁的人了。

  一天中午吃过饭,公社粮站站长来家里找父亲,说国家要在平峰梁上建储备粮库,地址选在平峰西山梁公路后边,山高坡陡,需要把陡坡挖平架起高埂子才能建宽敞的粮库院子。他是来请父亲去架粮库的。

  父亲说他整天饿得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去架粮库?

  主任听出我父亲没有一口回绝,就赶紧许愿说:“只要您老答应去给我们架粮库,我保证给您一天三顿,顿顿白面顿顿肉让您尽饱吃,还每天给您几块钱的补助。”

  父亲一听他这快进土的人,在整天饿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有送上门来让他吃饱肚子的差事,为了能吃饱肚子,这差事也可以考虑,就是担心他已经没有力气勾起那椽子。

  粮站站长看出父亲的担心,就说“您老去就是看着放椽,力气活让年轻人干。您看谁可以帮您,我们找生产队商量就让来帮您。”

  父亲说,我晚上和儿子们商量一下,明天给你话吧。

  站长赶快说:“如果您的儿子不放心,可以让一个能帮你的跟上帮您照顾您。”

  父亲晚上考虑了一下,决定答应这差事:一来他可以吃饱肚子,不至于因饿肚子饿得心发慌想上吊;二来他在家里的那两碗汤可以省出来让家人吃;三还可以挣几个补助既补贴家里又可帮补一下老大和老二(即我大哥我二哥)。

  第二天一大早粮库主任就来我家问父亲,主要还是来劝说父亲,没想到父亲很痛快地答应了,高兴地说:“拿上您的家当这就跟我走,我已经把炉子生着,到粮站喝茶。”

  父亲绕绕歪歪走到放烂东西的崖窑里,取出挂在墙上尘土落了半尺厚的葽镢和五尺棍,被主任掺扶着去了平峰梁上的粮站。晚上家里人正吃饭时父亲回来了,明显感觉他的腿脚已经有劲了,走路不怎么绕了。我们问他吃饭吗?他说他在粮站灶上吃了,白面馒头肉菜,吃得饱得很。父亲说话都有了力气。这正印证了“人是铁饭是钢”俗语的正确性。

  从此,天不亮,父亲茶也不喝就出门到平峰梁上去干活,晚上天麻麻黑才回来,真称得上是早出晚归、披星戴月。

  我们家在北山炸山梁的半山腰,距平峰梁很近,拉条直线不过二里路,父亲要架的粮库我们站在院里的房台子上也看得清清楚楚。因此,从父亲跟着粮站主任去的那天起,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平峰梁大路后边新粮库的动静和变化。父亲刚去的几天,好像是把那坡地的北头下了长长的一道埂子,下埂子的土用架子车拉着堆到南头,几天就堆出了高高的山头。过了几天,不见往南头堆土了,反而把拉过去的土又慢慢地往回拉。父亲晚上回来我问为啥把土拉过去又拉过来?父亲说:“粮库埂子太长,一次架不起来,要分两次架。先从北边架起,两三丈高的外墙,最少要筑一两丈宽的地基,就把北边的土先拉过去,挖开一丈多宽、两三尺深的渠,把地基杵瓷实,架起的墙就不会滑塌,地基杵不扎实,墙打起来就会走了(即滑坡)。”

  原来这样,我第一次听说,架墙还有这么多学问。

  一天晚上回来,我终于看见两三尺高的粮库埂子的影子了。自此,粮库埂子一尺二尺一天比一天增高。

  大概粮库埂子打了丈把高了,我趁到平峰街上办事的机会,去工地仔细看父亲架墙场面。站在墙下边公路上看,架的这一半埂子大约有三四十丈长,去了椽的墙面,像刀切的一般直平,一道道椽路笔直笔直,每道椽路上都整齐地外露着三四寸长的细柳枝。我看见父亲趴在埂子沿上用葽镢砍断一头的树条,用左手拿的葽镢提在椽上,右手又去砍另一端的柳枝葽。刚砍断,右手中的葽镢很迅捷地在椽的中间往上一勾,胳臂一般粗、丈余长的松椽,像着了魔似的,直直地跃起三四尺高,到父亲的眼前,父亲把葽镢往身边一放,一把抓住飞起的椽又稳稳地放在刚筑过的椽上。埂子用四搭(四层)椽往上架,每根椽都用湿柳梢在两头拴着。看那椽,整齐地列成一排,给人一种团结的力量。我从公路边走过去,从还没架埂子的那边被人踩得光滑瓷实的坡子上上去,看到架墙工地上有近百人,几十辆架子车来去装土倒土,陡坡地已挖出十几丈宽的略有斜坡场地,取土的后坡已有一两丈高。前边架埂子的地方最吸引人。四五个人在前边将倒下的土用平头铁锨铲平,用锨背把大土块拍烂,边用铁锨刮土边用脚靸着踩着,尤其椽边刮土踩土的两个人刮踩得很仔细。

  十几个打杵子的人,每人提着一把铁杵子杵三路,打头路杵子的排在最前边,二路、三路……依次排开,排成一字斜线,迈动脚步、抬杵子的姿势和高度,杵把向外展、杵头向里倾斜抬到膝盖高低,前脚一迈抬杵子,后脚脚尖外展,脚后跟碰在一起杵子落下,正落在两脚尖之间,右手轻轻往里一旋,杵子窝个个明亮亮的,连一点浮土都很少见。这就是行家打墙。拉车倒土的跑着把土装在架子车上往拴上椽的地方倒,打杵子的前边打,我父亲两手各拿一把葽镢,就跟在打过的后边,趴下将拴在椽两头固定椽的柳条砍断,右手葽镢在椽的中间勾住,左手葽镢背轻轻磕椽,让椽上的粘土松动,右脚蹲地,右手葽镢往上一提,丈把长的椽被轻松地提到胸前,迅速放下葽镢,一把抓住椽,稳稳地放在打过的椽路上边,左右两头各抓一把土拍到椽子下边,把椽稳住,用葽镢侧边测一下斜度,便拿一跟柳条在离椽头二尺左右地方把柳条从椽下边穿过去又折回来,攥在一起拧两下,左手攥住柳条,右手用葽镢在打过的地上斜挖一个深渠,把柳条窝进去,一拧,抽紧,用葽镢勾土填在压进柳条的渠里,用葽镢背或立起用葽镢把砸几下,椽的这段就拴好,紧接着拴椽的另一端。动作娴熟精准,干脆利落,让人感叹。尤其勾拿椽子那动作,让人惊异!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勾提、抓放那椽子,即使力气很大的年轻人也不一定抓拿得住,父亲却似乎一点不费力气。

  这大概就是父亲从十几岁打堡子当工头练出的真功夫。椽一路砍一路提一路安放一路拴过去,土又把椽一路填满,后边又紧跟刮踩,打杵子的又一层一路打过来……我被父亲和他的夯筑团队的密切合作而感动。我不止一次地见过父亲打庄院,也亲自在父亲指导下打过庄院,但没有见过父亲拴这么浩大的工程场面,由此我就想象出父亲过去是如何潇洒自如地拴堡子打堡子了。

  经过六七个月的苦战,三丈多高的粮库埂子筑起来了,父亲又在边上打了七八尺高的院墙,在粮库南门口打了独立的高房墩,门外又架了结实的斜坡门埂子,开出了装粮大卡车能出进对开的路面。整个粮库院落大功告成,雄伟壮观的平峰粮库成了平峰梁乃至远近闻名的一道靓丽风景。父亲打堡子生涯中最荣耀最得意的一笔永远留在父亲的“工头”记忆中,也留在他的儿子我的弟兄们记忆中,留在当时平峰粮库管理人员及其整个路过平峰的人的记忆中……

  父亲因拴粮库吃饱了肚子养活了自己,也因拴粮库得的补助补贴了家用和已经分家而过的他的几个儿子我的几个哥哥家的生活,使我们都顺利地度过了一年多的艰难岁月。四年后的1979年农历二月,父亲没等住喝上我从教师进修学校毕业成为公家人用工资给他称的茶叶而遗憾地离开了他不愿离开的花花世界。父亲也万万不会想到,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粮库也转型,平峰梁上的粮库撤销,他用他晚年的心血筑就的粮库,会被彻底拆除,几乎没留下一点痕迹。但平峰梁作为地道的父亲的山梁将永远不会被抹煞。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父亲的山梁!

  平峰梁,父亲的梁。

  作者|尤屹峰

公众号|甘宁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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